以赤子心，報家國情 ——記鐘義信教授在北郵社接受媒體專訪
發(fā)稿前獲悉，中央宣傳部、教育部聯(lián)合發(fā)布2025年全國“最美教師”，鐘義信教授名列其中，在此，向鐘老師表示衷心的祝賀。
近日，北京郵電大學教授、北京郵電大學原副校長、發(fā)展中世界工程技術科學院院士、國際信息研究科學院院士、美國國家人工智能科學院院士鐘義信在北京郵電大學出版社（以下簡稱“北郵社”）接受媒體專訪。
鐘義信教授在北郵社接受采訪
采訪伊始，主持人便開門見山地談到本次采訪選擇在北郵社進行對于鐘義信教授的意義。鐘義信教授對北郵社建社以來在信息科技領域的出版工作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和贊揚，并表示，自己作為北郵人，在這里接受采訪還是很合適的。作為信息科技領域的先驅，鐘義信教授早在1996年就在北郵社出版了自己的學術著作《信息科學原理》，此后更是筆耕不輟，先后在北郵社出版了《信息科學與技術導論》《機器知行學原理》《機制主義人工智能理論》等多部著作，這些著作充分地展示了其在全信息理論和人工智能研究方面的卓越成就。
鐘義信教授在北郵社出版的部分著作
卓越的成就萌芽于童年的好奇心和守護家鄉(xiāng)安寧的初心。“您早期選擇信息科學作為畢生的研究方向，這樣的一個契機是什么？”對于主持人拋出的這個問題，鐘義信說，“幾乎從小，就被命運牽引著往這個軌道上走。”他說道，自己出生在江西和廣東交界的一個偏遠村莊，童年時經(jīng)常有山賊到村里搶東西，所以村子很不安寧，大家都很緊張。“那時我三四歲吧，村子里有一位特別會講故事的老爺爺，叫作鐘顯周，他不識字，不知道《西游記》，卻以民間藝人的方式來講故事。他講到猴精故事的時候呢，說這個猴精特別能干，身上有三件寶。第一件寶，千里眼，可以看得很遠；第二件寶，順風耳，可以聽得很遠，而且很清楚；第三件寶，萬靈腦，腦子特別好使。所以當問題剛剛產(chǎn)生的時候，他很快就能看見、聽見，并想出解決問題的辦法。”鐘義信說著，表情似乎回到那個童年聽老爺爺講故事的小孩，“那時候就想，要是我有這樣的寶貝就好了，這樣就能讓大家過上安寧的生活。等到上了初中，我看到一部電影，叫《渡江偵察記》。看到里面的無線電報話機，我就特別興奮，這不就是‘千里眼’‘順風耳’嗎！1957年，填報高考志愿的時候，我就跟我的班主任說，我要去一所有無線電話報機研究和教學的大學。那個時候沒有網(wǎng)絡，我們就到圖書館查資料，查到北京有一所學校，剛成立不久，但是它有一個獨特的專業(yè)，叫無線電通信與廣播，就是講授無線電報話機的，跟我想學的東西非常對口。那個時候高考一個人可以報三個志愿，我就三個都填了北郵，后來真的考上了。大學快畢業(yè)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學到的東西有一點不足，就是‘千里眼’‘順風耳’有了，那‘萬靈腦’呢？也就是，光發(fā)現(xiàn)了問題不行，怎么去解決問題才是關鍵。那時候學校恰好發(fā)布通知，信息論研究生專業(yè)要招一名研究生。我一聽，覺得這個專業(yè)大概率跟我想研究的‘萬靈腦’有關，就報考了。競爭蠻激烈的，參加考試的人上進心都很強，但是只招一名。最后我考上了。”
從孩提時對“千里眼”“順風耳”和“萬靈腦”的向往，到中學時受《渡江偵察記》的啟發(fā)對無線電報話機產(chǎn)生興趣，從義無反顧報考北京郵電學院（今北京郵電大學）無線電通信與廣播專業(yè)，到突出重圍在信息論專業(yè)繼續(xù)深造，鐘義信在興趣的召喚下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為之奉獻一生的研究方向。
在信息論專業(yè)學習的過程中，鐘義信產(chǎn)生了困惑。“信息論的創(chuàng)始人香農(nóng)講，信息論是為通信服務的。因此，信息論中的信息只關注形式，不需要把內(nèi)容和價值傳過去。這就簡單了，只剩下波形的處理和傳輸。這很高明！但是我想，我們?nèi)嗽诘玫揭粋�信息的時候，并不是只看見一個形態(tài)就行了，我們要懂得其中的意思，懂它的內(nèi)容，并通過這些來判斷得到的信息對于我們的目標來說是有利、有弊，還是沒有影響。那個時候，人工智能已經(jīng)發(fā)展好長時間了。其中的‘智能’，關鍵就在于能夠理解問題，只有理解了，才能找到恰如其分的、有智能水平的策略來解決問題。所以香農(nóng)信息論中的信息，對通信有用，對人工智能，是不夠的。”
鐘義信將上述發(fā)現(xiàn)報告給他的導師周炯槃教授，并提議，能否對信息論“改造”一番，讓信息不光有形態(tài)，而且能反映內(nèi)容和價值（也就是后期的全信息理論）。周炯槃教授對他的觀點很是贊賞，同時也指出，“這個問題不是一年半載的研究能解決的，你要先完成學業(yè)，打好基礎”。鐘義信聽取導師的建議，潛心投入學業(yè)，1965年他碩士畢業(yè)留校，從事《信息論》等課程的教學。教學之余，他開始了“全信息理論”的研究，以服務于人工智能研究的需要。山重水復，鐘義信孩提時對于三件寶“幻想”的萌芽，在其后求學期間所學所想的積累中，在教學工作之余的探索中，迅速成長。
“人工智能是我的興趣，它既是國家的需要，也是社會的需要，這樣研究起來就非常有勁。”鐘義信說。他表示，人工智能是模仿人類的智能，而人類的智能和智慧有關系。人工智能，要在人類智慧發(fā)現(xiàn)問題的基礎上，找到辦法解決問題，以提高人類生存發(fā)展的水平。但是目前國內(nèi)外的很多研究把人工智能錯誤地理解為人工智慧。要知道，智慧的前提，第一是要有生命，要有目的，第二是要有很好的知識。當前的人工智能成果，包括機器，包括網(wǎng)絡，甚至大模型，都是物質，沒有生命。任何沒有生命的物質，都沒有目的。沒有目的，就不可能發(fā)現(xiàn)問題，不能發(fā)現(xiàn)問題，就不可能有“智慧”。人工智能的機器精度高、速度快、有耐力，但是，正因為沒有“智慧”，所以它再厲害，也沒有能力提出新的問題，這個工作必須由人來做。人工智能在解決一個問題之后，需要人來提出新的問題，它再利用新的知識去解決這個新問題，這就是人工智能的工作方式。可以說，如果能用好人工智能，那么它會是人類解決問題的一個好幫手。至于人工智能奇點，也就是人工智能將超越人類的智慧，甚至統(tǒng)治人類，這并沒有科學依據(jù)。我們應該抱著滿腔熱忱去迎接人工智能，從而將我們?nèi)祟愒谧匀涣Φ氖`下解放出來，去發(fā)現(xiàn)問題、開創(chuàng)未來，這才是人生最重要、最有意義的價值所在。
從漫長的科學發(fā)展史來看，人工智能是一門新學科。鐘義信表示，數(shù)百年來，人們對材料、能量進行了大量的研究，但是關于人工智能如何理解人類智慧所發(fā)現(xiàn)的問題，問題解決到什么地步（目標在哪里），以及如何調度人類提供的知識，也就是人怎樣利用知識解決問題以達到目標，這個思維過程是個全新的問題。換言之，人工智能的研究是個全新的問題。“人工智能，不能利用幾百年來形成的物質學科的科學觀和方法論來研究。人工智能已不再研究那些傳統(tǒng)的物質結構，它的注意力在于研究主觀世界的運動規(guī)律。所以人工智能的研究需要有一套新的科學觀和方法論，也就是新的范式。”鐘義信說，“大模型近幾年很火，坦率地講，大模型的科學觀和方法論，依舊是物質學科的科學觀和方法論。它的范式張冠李戴了。大模型給出的東西是用概率方法選擇和生成的，所以我們會看到它存在幻覺問題，這個幻覺問題不是增加數(shù)據(jù)就可以解決的，這是致命傷，因為從范式（科學觀和方法論）上就錯了。”
鐘義信提出，人工智能的研究應當遵循信息學科的科學觀和方法論。經(jīng)過多年的研究，2020年開始，鐘義信提出了“人工智能范式革命”的命題，他總結了信息學科的范式，在信息學科范式的引領下，構筑了人工智能的全局模型，并開辟了機制主義的通用人工智能研究路徑，創(chuàng)建了機制主義通用人工智能理論。2023年，鐘義信在第六屆國際信息研究大會上發(fā)布了《人工智能的范式革命宣言》，人工智能范式革命的影響力進一步擴大。
暢談完人工智能范式革命，主持人回顧往昔，談到了鐘義信在北郵的工作生涯。“北郵是一所以信息科技為特色、以理工科為主的高校，學科領域不夠寬，專業(yè)分得比較細，要真正在北郵實現(xiàn)信息學科建設的突破，就需要在學術眼光、學術思路、學術內(nèi)容方面有所突破。”鐘義信說，“這在上個世紀90年代實現(xiàn)起來很難，需要克服的較大困難就是交叉學科和單一學科之間的矛盾，以及相應的人力資源的缺乏。北郵當時得到較大發(fā)展的一個契機就是‘863計劃’。”“863計劃”是指1986年3月實施的“國家高技術研究發(fā)展計劃”，該計劃原先并未設置通信主題，考慮到通信對我國科技發(fā)展的重要性，鐘義信輔助老校長葉培大先生進行了近兩年的調研論證，終于推動“863計劃”設置通信主題，為我國通信事業(yè)的發(fā)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推動國家信息科技的發(fā)展邁上了新臺階。“這個過程不容易，但是值得。人生經(jīng)過這些錘煉，很有意義，沒有白活。”鐘義信說，“我們從事的教育、研究，要在國家和社會最需要的地方貢獻力量。”這番話讓主持人談起了“北郵三劍客”這個稱號。講到這個稱號，鐘義信的神情比之前嚴肅了許多。他自豪地說，這（個稱號背后所承載的事件）是上個世紀70年代北郵學子直接為我國自主建設衛(wèi)星通信網(wǎng)絡、捍衛(wèi)國家信息主權和信息安全所做出的努力，得到了周總理的批示和毛主席的圈閱。鐘義信用簡短的話語對這次事件進行了概括：“高度緊張、極其機密、很有價值。”時至今日，我國的衛(wèi)星通信事業(yè)發(fā)展已經(jīng)處于世界領先水平。對于砥礪前行的北郵人，繼2023年“北郵一號”衛(wèi)星成功發(fā)射之后，2025年5月，“北郵二號”與“北郵三號”順利發(fā)射，在一代又一代先輩的探索與奉獻中，年輕一代的北郵人探索星辰大海的夢想得以實現(xiàn)，并將愈加璀璨。
鐘義信教授擔任“863計劃”通信主題首屆專家組組長的聘書
當今世界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當代青年處在時代的浪潮中，他們在面對人工智能技術飛速發(fā)展的沖擊、網(wǎng)絡上蕪雜的信息洪流以及現(xiàn)實世界的個人發(fā)展困境時，難免萌生焦慮、無助、迷茫的心態(tài)，甚至產(chǎn)生“躺平”的想法。對此，鐘義信說，人是萬物之靈，人工智能發(fā)展得再厲害，終究是服務于人類的工具，與其害怕被人工智能替代，不如好好思考如何去做更有價值、更有創(chuàng)造性的事情。面對復雜多變的現(xiàn)實世界，人一定要構建積極、健康的世界觀，要有自己的認識。對于“躺平”，鐘義信的表達簡潔明快：“起來，去研究，去發(fā)展！”簡短的話語，道出了飽經(jīng)世事滄桑的長者對青年一代的殷切寄望。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從年少時渴望學習信息科學技術守護家鄉(xiāng)安寧，到青年時將個人志趣融入國家的發(fā)展，如今，鐘老已八十五歲高齡，他依舊投身于他所熱愛的信息科學事業(yè)，依舊在為人工智能的范式革命奔走、疾呼。這位昔日的“北郵三劍客”之一雖已告別青年時代的風華正茂，但依然精神矍鑠，氣度不減當年。在采訪間隙，談及自己的工作安排，鐘老表示，除了常規(guī)的出差，他正潛心投入自己一本學術著作的翻譯工作：“國外學術界的朋友們（借助于翻譯軟件）讀過這本書之后覺得很受啟發(fā)，但是機器翻譯的質量不高，他們希望能夠在國外正式出版英文版本，那這個翻譯工作我就來做。”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祝愿鐘老多喜樂、長安寧，在信息時代的浪潮中，繼續(xù)興致盎然地走在信息科學之路上，在自己所熱愛的領域持續(xù)地發(fā)光、發(fā)熱。
主持人：王子安
責編：陶恒
排版：陸瑤
審核：姚順 張灝
圖片來源：自行拍攝、北京郵電大學公眾號
該專訪由NAAI訪談團隊進行
